120. 纵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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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苏珏叩见陛下。”

苏珏展袖俯身下拜,那纷飞的箭矢也停了下来。

宫侍们跪了一地,他们晨起伺候时惹了陛下不悦,虽有中贵人灵均为他们斡旋,但陛下心思不定,方才不过是他的一点惩戒罢了。

幸而这位公子进来,他们算是捡了一条性命。

可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准,是以他们的性命还是高悬。

“起身,赐座。”

这次楚云轩倒是大方,直接开口让苏珏起身并赐座,待遇很是不一般。

“谢陛下。”

苏珏规规矩矩的跪坐在下首,一派的低眉敛目。

“你都看见了,不怕吗?”楚云轩扔了那弓箭,并拿起净手的帕子,眼神却落在了苏珏的身上。

“陛下仁慈,草民怎么会怕呢。”

“可这些宫侍犯了错,那苏珏公子觉得该怎么做呢?”

“陛下是明君,自然会留他们的性命。”

闻言,楚云轩向前一步,金红色的柔毯柔顺地匍匐在他脚下,“苏珏公子还真是怜香惜玉,竟连一个小宫侍也救的。”

“草民感承天恩,仰慕的是陛下的仁慈。”

“哈哈,苏珏公子说话真让人舒心,你们还不下去!”

出乎这些宫侍的意料之外,楚云轩竟听了苏珏的劝谏,他们心里一边感激一边赶紧收拾退下。

此刻,殿中四处散落着碎瓷,熏然的香气轻轻钻入苏珏的鼻间,他觉得这股香气似曾相识。

如今的情形,恍然如旧年。

耳畔兵戈之声犹在,无数的鲜血淋漓在眼前一一略过,

九年前,也是在这里,北燕的王城。

已经无路可寻的燕文纯将王位拱手相让,楚云轩成了新王朝的主人,为了王朝的稳固,楚云轩逼死了燕文纯。

他死时孑然一身,全然不知身后被别人占了身份,成了世间的一缕游魂。

到底是命运使然,二人又故地一次相对。

香气氤氲了许久,二人谁都没说话。

苏珏低着头,只见一双锦靴从御阶上缓缓而下,“可惜了,这些瓷器都是官窑上品……”

楚云轩随手抓起一个瓷瓶把玩,“不过这些物件看着乏善可陈,方才砸起来寡人倒还觉得清脆悦耳。”

然后楚云轩这位天子随手一挥,示意宫侍将殿内清理干净。

“能搏陛下一笑,也算是它们的福分。”

楚云轩笑眯眯地在苏珏面前轻轻俯身,“苏珏公子,若寡人还想要裂帛之音,酒池肉林呢?”

一向掌控生死杀伐的指尖轻巧地点在苏珏的心口,“不仅如此,寡人还想要苏珏公子的那颗七窍玲珑心……”

指爪下的心脏颤巍巍拧缩成一团,一种莫名的恐惧毛簇簇地蹿上苏珏的脊梁。

楚云轩所说的“剜心”到底是何意味?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无缘无故的召见,这可不是什么君恩深重。

多年的智计谋算让苏珏敏锐的察觉到空气里暗涌的纠缠。

他开始细细思索眼前的君王到底想要什么。

是他的命?还是突然兴之所至的上位者的玩弄?

不论是什么,他都不能露出破绽。

是以苏珏还算镇定,语笑嫣然,“剜心固然能搏陛下一笑,只是草民卑贱,哪来的什么七窍玲珑之心呢?”

只见苏珏素手执银壶,亲自替楚云轩斟了一杯酒,“草民不过俗人一个,万死不敢做那前朝的王氏公子,陛下意在效仿明君,就不世之功,岂是建安帝之流可比?”

楚云轩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吃了半盏,再将那杯往他面前一推,“苏珏公子,请。”

苏珏仰头吃了半杯酒,殷红的酒液沿着他雪白的颈子蜿蜒而下。

“苏珏公子自然不是那无福之人,在寡人看来,你的福气都在后头。”

楚云轩笑得的莫名,方才那种莫名的恐惧再次爬上苏珏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的是白日里在诏狱见到韩闻瑾的情形。

那样骄傲的人沦落至此,他不甘心。

“陛下既然说草民福气深厚,那草民便斗胆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这一次,苏珏跪的更低。

“苏珏公子是想替韩闻瑾求情?”

像是早就料到苏珏会走这一步,楚云轩打断了苏珏的话。

“陛下果然圣明,草民确实想替韩大人求情,还请陛下饶他一条性命。”

“你替他求情?他犯的可是谋逆的死罪!”

楚云轩面有愠色。

“还请陛下开恩!”

苏珏知道他是在痴人说梦,但不试一试,他不能死心。

“苏珏公子倒是说说,寡人为何要赦免一个谋逆者的死罪?还是说苏珏公子想与寡人做什么交易?”

“陛下此话何意?”

苏珏抬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若寡人想要你呢?”

楚云轩一脸玩味的看着殿下匍匐的苏珏,只觉得痛快。

“陛下是明君,自然不会做那昏君之流。”

听出话语中的戏谑,苏珏倒是松了口气,却也知晓这情是求不了了。

“哈哈,寡人同你说笑罢了,你不必如此惧怕。”

“至于韩闻瑾一事,不必再提。”

楚云轩心情大好,居然亲自替苏珏斟了一盏酒,苏珏略带惶恐的喝下。

见苏珏还算识相,楚云轩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上次春闱辩论,寡人觉得苏珏公子身边的那个林宸不错,是个人才,是以今日寡人下旨拔擢他做个京官,苏珏公子以为如何?”

“草民替林宸谢陛下赏识。”

苏珏执手下拜,他们自然不能抗旨。

“那林宸跟在苏珏公子你身边学的如此钟灵毓秀,苏珏公子定是更胜一筹。”

“草民不才,担不起陛下如此夸赞。”

“不,寡人说你担得起。”

话已至此,苏珏再出言反驳推辞便是忤逆抗旨,既如此,他索性不说。

却不想,楚云轩也不开口。

二人一阵安静无言。

本以为这样的静默还会持续下去,但楚云轩容色突然悲戚起来,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苏珏公子,其实寡人今夜召你,不为别的,今日出使南境的下臣回禀,嘉成郡主确实捐躯南境,尸首正运回的路上……”

“陛下,阿越她,她……”

一碰到与楚越有关的事,之前还自持稳重的苏珏微蹙眉头,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在楚云轩身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想透过他的表情探知消息的真假。

可楚云轩微微阖眼,语气越发低沉,“苏珏公子,请节哀……”

闻得此言,苏珏又将目光移向窗外和门口,回应他的只有手心的细汗和几缕透窗而入的寒风。

“寡人亦是心痛,嘉成郡主出身宗室,于社稷上尽心尽力,却不想如此英年早逝,实在教人惋惜啊……”

楚云轩说的动情,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悲切。

“不,不会的……”

苏珏摇晃着起身,烛光摇摇,他的身形似也跟着晃动起来。

良久,他转向楚云轩,凄凉地一笑,“陛下……”

话哽在那里,却不知如何说好。

他的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嘴角,犹带着那个凄凉的笑

那一触即发的绝望,压迫的人无法喘息。

楚云轩的双瞳饶有兴致的只盯着苏珏看。

看吧,那个曾经君临九州的少年天子终究也是为情所困。

楚云轩十分好奇这份情深到底从何而起。

一见钟情,他从来不信。

“启禀陛下,嘉成郡主的尸身已经运回。”

下臣恰到时机的回禀立马就让苏珏想到了他与楚越过往的清静时光,

只是,楚越的出现,是忽来忽去。

对苏珏来说,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

亦是无法捕捉的光影,刹那芳华。

他们真的不能共生吗?

“传寡人的旨意,嘉成郡主为国捐躯,特以公主之礼下葬。”

楚云轩的声音忽近忽远,苏珏近乎是踉跄着走到楚云轩的跟前,声音嘶哑,“陛下,请允准草民将阿越葬到梅林……”

楚云轩回头深深看了苏珏一眼,“此事,寡人允了。”

“陛下,阿越在哪,草民想见她……”

事已至此,苏珏心下已信了大半。

“寡人叫人将其安置在了安华殿,灵均,你带公子去!”

“是,陛下。”

……

夜色勾勒清辉无边,月光从摇曳的叶间影影绰绰地落在地上,投射进驿馆的书房内,照亮了书房里一方书案。

烛火跳跃在纸上明灭不定,眼睛已看得有些胀痛,李书珩暂时放下了笔,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稍稍缓了缓。

一朝封诰加身,既是荣耀,亦是满肩的责任。

他得封王侯不过三日,陛下便将今年赈灾的一应事宜交给了他。

今年雨水过多,加上西楚国土辽阔九州的雨水时间并不相同,五月南方洪涝的时候北方正值春旱,到了七月北方洪涝的时候,南方又因为水灾死了很多人蔓延起了疫病。

灾情危急,受灾地区极广,李书珩不得不把所有能做事的人都顶了上去,又为了不重蹈之前贪赃枉法的覆辙,只能将冀州那边信得过的下臣尽数派往各地,指挥赈灾事宜。

现下陛下指派给他的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虚职官,不能指望他们来事事操心,于是对于各地面临的灾情应如何调配物资和灾民安置的责任就全落在了李书珩的肩上。

再睁开眼时,月亮被乌云遮住,明月半墙,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书房外漆黑一片。

更声阵阵,像战场上的鼓声一样,催促着李书珩。

李书珩没有任何的拖延,把笔在墨砚里重重地浸满墨汁,又欲提笔继续布陈。

不过就在他垂眼的一瞬,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陛下传了苏先生进宫,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

李书珩放下笔墨抬眼去看匆匆而进的陆羽,因为浸在公文里太久,他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苏先生是晚膳后被召进宫的,已经去了好几个时辰还没回来。青莲先生他们也急的不行。”

陆羽说的分明,也看出李书珩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事出蹊跷,陆羽,立马派人去打探消息。”

“是,王爷!”

呵了口气,李书珩找回往日里的清明,他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待手头的公文处理完毕,他还是要去十二楼一趟。

总得亲自看看才能放心,李书珩如是想着。

……

夏夜缓缓,夜木清阴。

楚越的尸体就停放在安华殿中,宫人们早就为她打理好了仪容。

她看着真安静啊,一句话也不说……

苏珏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她的跟前,只记得自己浑身冰凉颤抖。

犹记分别前她还是那样的明媚活泼,如今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怎么会呢?

他们怎么又一次错过,他也再一次失去了她。

过往的时光交错重叠。

那一年,她也是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永远都不会醒来。

然后留他一人在此方时空孑孓独活。

明明命运给了他一份恩赐,让他们得以重逢,但为何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原来,故事的每一段发展都何其相似。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苏珏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的心,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是啊,谁会回答他呢?

没有人。

“公子,请节哀,奴婢就守在外头。”

说完这句话,中贵人灵均悄悄的带人离开了安华殿。

临走时,中贵人灵均见苏珏整个人失魂落魄,他心里闪过一丝动容,可也只是一瞬,他便收起了那片刻的同情。

旁人如何,与他有何关联,他只在乎陛下的所思所言。

殿里终于清净了下来,可苏珏并不在乎这些。

他只想好好陪着楚越。

“阿越,你真狠心啊。”

空荡荡的安华殿中,苏珏隐忍痛苦的仰着头,将滚热的泪逼回双眸。

而楚越明媚瘦削的身骨是如此的清晰。

一幕又一幕,无名村初见时她笃定地信任着他,并一步步融化他本该冰封的内心。

再世重逢后,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她出征前的承诺与谎言,甚至,自己未曾亲眼看见的魂散兵马之中……

阿越,你怎么能忍心留下我一人居于此方时空,饮尽这一世孤寂。

苏珏痛苦的捂住心脏,阿越,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求你。

烛火摇曳,苏珏抱着楚越说了很久,从初识到心动,再到表明心意,他们好像走完了一生。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难怪不得。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苏珏心中怆然,他的一生还未过半,便已是历尽沧桑。

第一次,苏珏有了莫名的悲戚,他不知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

晨曦微光,又是一日新的轮回。

整整一夜,苏珏都抱着楚越。

待中贵人灵均带宫人来时,正看见苏珏目光空洞,面无血色,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撒手。

阳光不合时宜的跳动着进入殿中,苏珏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一句“草民告退。”

及至第二日的时苏珏才从行宫出来,他的手脚已然冰凉。

沉重朱门在身后阖上,蝉鸣声骤然放大,夏日里沉重的阳光扑面而来,晒的人皮肤发烫。

苏珏却只觉得浑身惬意,血液在烈阳下缓缓解冻,他几乎觉得脑中听到了破冰融化的声响。

他将楚越的尸身留在了这里,他带不走她。

“公子!”

苏珏循着声音眯眼望去,见到一抹墨绿现于眼前,由远及近,慢慢放大。

是沈爷驾车而来。

此刻宫门前恭恭敬敬立着的中贵人灵均将身体弯的更低,无声无息地转入了行宫的大门。

苏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上了马车。

一路上二人皆是无言。

马车在十二楼前停下,轿帘刚掀开苏珏便见李书珩自他面前站定,身后是十二楼的众人。

他有那么在乎他,他也在乎的人,此生真的值得。

还不算热烈的阳光下,李书珩微微急切的唤他。

“苏先生。”

只见早已等候多时的李书珩向马车上的苏珏伸出手。

一身王侯的服饰厚重繁琐,李书珩的步伐少见的不端庄起来,各种配饰叮当作响。

他嘴角绽出一抹笑来,冲破了夏日沉重的日光,经久不散。

苏珏虽微有诧异,却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苏先生可无恙?”

“自然无事。”

苏珏压低声音软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身边人解释。

“真的无事?”

苏珏偏过头去,避过众人的关切目光,指尖在月白布料上捏得泛白,心中泛起同大殿上一般无二的冷意。

李书珩虽与苏珏认识相处不过一年,已知他面色不对,侧过身去握住苏珏的手,大惊失色,“怎么这么凉?!”

“无事,真的无事。”苏珏无奈地弯弯唇角,试图抽出手。

“我只是见到了楚越的尸体。”

苏珏叙述的平静,也隐去了其他的细枝末节,落在他人耳中却是一阵惊涛骇浪。

楚越,真的死了?

“她好安静啊,我从未见过她这么安静的模样……”

提到楚越,苏珏整个人都陷入无法开解的迷茫彷徨中,这般空洞麻木的模样属实吓坏了众人。

“玉华,难过就哭出来。”青莲先生的语气柔和,安慰地说道。

苏珏顿了顿,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扬起了一如往常的笑容,温柔而纯良。

“先生,我真的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地,苏珏站起身,身子小幅度地晃了晃,第一步有些踉跄,他强装镇定,朝着露落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众人看着他失魂般的背影,都是一阵苦涩心酸。

怎么会这样呢……

……

“公子,公子!您不能再喝了!跟我回去吧,好吗……”

临江最大的酒楼中,已经改名苏芷若的小暑儿正苦苦哀求不要命般酗酒的苏珏。

自从那日从宫里回来之后,苏珏便伤心欲绝,一夜白头,整天醉生梦死,浑浑噩噩。

苏珏先是将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整日酗酒。

后来十二楼的人都不肯再给他酒。

苏珏便独自跑出来到酒楼买醉。

十二楼的人发现苏珏不见,分头满城寻找,其中苏芷若在这座酒楼中找到了他。

苏珏身边已经散落着一堆空酒壶,从来风度翩翩、仪态端方的他,而今整个人都透着落拓潦倒,其衣发凌乱,眼尾洇红,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他挣脱开苏芷若欲扶起他的手:

“芷若,你让开!不必再劝!我……”

说到一半苏珏的话语戛然而止,醉醺醺的苏珏耳尖微动,隐约听见了门外路过之人的交谈声。

“十三,今日来到酒楼中才想起,你我约定的每月对饮,出征回来我都忘了,你也不提醒我。”

是极为熟悉的嗓音、语调,竟和楚越简直一模一样!

继而有个男声应道:

“阿越,我早已备好你爱喝的酒,正想着从这里回去,我们好好喝上一次,不醉不休。”

那声音竟也和他一模一样。

苏珏只僵愣住一瞬,拔腿便跌跌撞撞朝那声音追了出去。

楼下哪有什么他和她,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苏芷若追着苏珏下了楼,却见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

她扶着苏珏往外走,没成想迎面撞上的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

他的身边跟着位身姿婉约的女子,衣装打扮都与楚越大相径庭。

可苏珏却就是莫名觉得,那就是他的阿越。

他的阿越没死!

察觉有醉酒的男子朝这边冲过来,那公子下意识抬起手臂将那女子护在了身后,挡得严实,神情和语气都十分不客气:

“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苏珏醉眼迷离,努力让自己清醒,对着那位女子忙唤道:“阿越!你回来了,是不是……”

那年轻的公子神情更凛冽了几分,伸手将苏珏推开:“她是我的妻子,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苏珏眼眸湿红,摇头:“不,不会的!我不会认错……”

“公子,我们回去吧,这位姑娘确实不是郡主。”

苏芷若轻轻拉着苏珏的衣袖,温声劝说。

苏珏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一点点被浇灭,只觉头痛欲裂,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年轻的公子睥睨了眼过来搀扶苏珏的苏芷若,冷冷道:“你家公子醉了,还不快带他回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我们走。”

那年轻的公子不愿与苏珏多纠缠,直接带着女子快步离开,徒留苏珏一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明明听见了楚越的声音,可为何还有他自己的声音。

方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错认了旁人?

苏珏茫然的看着酒楼里的人来人往,他竟理不出任何头绪。

“公子,我们回去吧。”

“好……”

苏珏轻声应答,却也是浑浑噩噩的被苏芷若扶着回了十二楼。

可那莫名出现的声音却在苏珏的耳中经久不散。

是他的错觉吗?

……

是夜,临仙殿。

夏日过半,秋日将近,夜雨连绵,中贵人灵均从宫外赶回来时身上衣服已是湿了大半,经过回廊时被森冷的堂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即便如此脚下也是丝毫不敢怠慢,他缓缓跪了下来。“陛下。”

“……起来吧。”

中贵人坐在案几前以手撑额,摇晃的烛影挡在脸上表情也看不真切,只是语气淡淡的道了句,“如何?”

“启禀陛下,苏珏公子情深不能自抑,整日浑浑噩噩的,今天还在酒楼里发了一通疯,错认了人,现在此事几乎传遍了。”

“是吗?”楚云轩头也未抬,表情也没有有任何变化。

“陛下,千真万确。”

“呵,真是个情种。”

楚云轩一声轻笑,不置可否。

……

八月初三日,中吉,宜破土安葬,楚越的尸首便是要在这天安葬的。

楚越的葬礼举办的盛大,楚云轩下旨追封她为嘉成公主,丧仪一切按最高的礼节来。

为此,楚云轩辍朝一日,御祭一坛。之后中宫、东宫各祭一坛,各宗亲共祭一坛。

至于撰祭文、圹志文一事,楚云轩将其交给了苏珏。

苏珏几次笔不成文。

八月初三,到了楚越下葬的这天,苏珏竟是出奇的平静,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冰冷悲戚的念着祭文。

一步一步,都是在埋葬他与楚越的过往。

无数经幡随风飘扬,漫天纸钱肆意舞动。

嘉成公主出殡的队伍庄严又肃穆,静谧却有序。

他们已经有条不紊地走到最后一步,接下来便是下葬封棺。

此时,穆羽正带着张禾瑶在远处静静观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着这场葬礼。

楚越死了,他们谁也不相信,但那尸体做不得假。

可怎么会呢?

风起,钱纸纷飞,卷住梅枝,似不愿离去。

他痴痴望着这一幕,伸手朝虚空抓了一把,楚越的幻影一碰即化。

“公子,时间已到,该下葬了。”

中贵人灵均看向仅一夜就长出白发的那张沧桑面容,忍不住出声提醒。

依照习俗,若是误了下葬时间,死者将不得安息,这是对死者大大的不敬。

“哦……”

思绪还转,苏珏勉强挤出一丝情绪,淡淡应着。

四周的宫人们都等着苏珏的这声回应,当即搬着沉重的棺木放入已挖好的坑内。

铁铲带着黄土洒向棺木,苏珏眼角因极力忍耐泪水已开始泛红。

一铲、两铲......

棺木已被黄土盖上薄薄一层。

想到今日一别,再无见楚越的可能,苏珏觉得呼吸愈发艰难,仿似有人掐住了脖颈,让他喘不过气。

“停!”

微弱的声音从苏珏口中传出,卖力铲着黄上的宫人们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全都给我住手!”

苏珏再次出声,声音较之刚才愤怒了不少,宫人们纷纷停止填坑,全都带着迷惑望向他。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苏珏急速奔到棺木下葬的地点,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纤细的十指不顾肮脏,疯狂刨着刚刚盖上的黄土。

“公子,不可啊!”

中贵人几步追上去,想要劝阻却被转头潘樾那绯红的眼所吓到,想说的话停在咽喉再吐不出来。

“让我再跟阿越单独呆一会儿,劳烦中贵人带着他们全都离开。”

察觉到情绪的强烈波动,苏珏努力平复心绪。

中贵人得了楚云轩的旨意,若是苏珏要做什么事情,不要阻拦。

于是他点了点头,带着宫人退到梅花林外。

反正尸体已经下葬,苏珏再怎么折腾也是枉然,索性不如带着宫人们回宫复命。

待人群散去,整片梅花林陷入死寂,隐忍多时的泪水这才滚滚落下,混着细腻的黄沙凝成黄泥,沾染在疯狂刨土的双手上。

也不知刨了多长的时间,棺盖终于从黄沙中显现,苏珏用尽全力将棺盖推开,看着棺木中心心念念的楚越。

苏珏好看的脸皱到一起,再也忍不住大声痛哭。

“阿越,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鬼使神差般,苏珏已跃入棺木,整个身子躺在楚越冰冷的尸体旁,伸手轻轻触碰着那具再不能开口回应的嘴。

其实在听到楚越身死的消息时,苏珏便已有了这般想法。

所以棺木才会选的比正常的更大,棺盖也没有让人钉上。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他与楚越百年好合,生同衾,死同穴。

如此这般或许也能如梁山伯与祝英台那般,幻化蝴蝶双宿双栖。

苏珏从怀里拿出从季大夫那里顺来的毒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不出半刻,服下的毒药便开始生效。

腹部传来阵阵绞痛,苏珏的嘴角却牵出一丝笑意。

只要想到再过一会儿便能去地府找寻楚越,他的心便愉悦起来。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花白,鸟鸣声也渐渐消失,苏珏心满意足的沉睡过去,本以为此生将不再醒来。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让人清醒的香味。

不明显,也不轻易能忽视。

可当再睁开眼,人还在棺木之中,楚越那具冰冷的尸体还在身侧,腹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五感也重新回来,似乎一切只是他做的梦般。

唯一不同的,便是空无一人的黄土堆旁多了一个萍水相逢不过三面的裴尚轩。

苏珏笃定,那香气便是裴尚轩身上的。

不等苏珏发问,对方已抢先开口:“我真不明白,好好活着不行吗?非得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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